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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期

毛姆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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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A引註

温明麗(2018) 。毛姆的智慧。
教育脈動 ,13。
取自https://pulse.naer.edu.tw/Home/Content/9954525b-4ab6-4502-ac13-04fbfcb7af4d?insId=a62f5a36-fcc2-45c5-a3cb-f5f31a179c56

The Wisdom of W.S. Maugham

温明麗

台灣首府大學講座教授兼教育與設計學院院長

 

 

我們不是靠自己的苦難學習退場,而是靠別人的苦難去學習。~毛姆193864

We learn resignation not by our own suffering, but by the suffering of others.William Somerset Maugham, 18741965 ( The summing up, 1938, 64)

       《總結》(The summing up)一書是毛姆64歲時的作品,該作品乍看之下,讀者將會很驚訝地發現,以「總結」一詞作為書名者,古今中外寥寥無幾。望文生義,「總結」一詞,極易被直覺地認為該書乃作者的「封刀之作」,或是作者一生生涯的最後「交代」,因此也易被誤為是自傳,即作者欲向世人告白其總體人生的「結語」或「成績單」,甚至如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 1712-1778)的《懺悔錄》(Confessions)般公開向世人悔過。

       弔詭的是,難道毛姆在生前已經確定其寫作生涯的終點?或者已經「預知」其生命的終點?否則,如何在64歲就能「總結」其一生的經驗?!毛姆的寫作風格簡潔(simplicity)、清晰(lucidity)、和諧(euphony)(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2017),其作品多與其親身經歷相關,如《人性枷鎖》(Of human bondage)就暗指其童年的孤獨歲月和體弱(陳步昇譯,2017);一次大戰期間毛姆派駐俄羅斯諜報工作的經驗,也成為其撰寫《阿申頓》(Ashenden)間諜小說集的主要素材。就此可推,「總結」一詞應該更鮮明地統合了毛姆作品與生命中強調的簡潔、清晰與和諧之風格。但是,事實果真如讀者或本文上述的推斷?

       毛姆可能也是意識到讀者恐會對《總結》一書有上述的推斷,故於該書開章明義即自我表明:「該書既非自傳,也非回憶錄」(This is not an autobiography nor is it a book of recollections)(Maugham, 1977:1);毛姆欲《總結》的其實是困擾其內在很久之情慾等意識形態的枷鎖(Maugham, 1977:18),此情慾的意識形態包含生活的各個層面,如生命、情感、美感、工作、身體狀況等。

       由上可推,《總結》一書雖然描繪社會與人性中的物慾、情慾,以及人類對自己的無知等行為,但此行為表現背後所標舉的卻是一種對提升精神或靈魂的期許與呼籲。因此,《總結》一書除道出毛姆經驗所及的種種「不堪」的人生面向,但是,另一方面,該書也可視為毛姆企圖終結其內在糾結的意識型態,俾走出受疾病與情慾束縛之苦澀和不悅的心路歷程。

       析言之,《總結》一書猶如毛姆1915年問世的《人性枷鎖》(Of human bondage)般,指出世人總誤以為情愛是生活的潤滑劑和療傷劑,殊不知情愛其實更是人類生活與生命的枷鎖。此乃因為人心的真實面是污穢的,情慾也是盲目和粗俗的,甚至一生追逐的創作藝術都只是人處於洞穴中看到的美麗「假象」,只是可憐的人類卻一直不願承認生命本身是無意義的這個事實;反之,寧可被禁錮於此枷鎖中......(鄧鴻樹,2017a)。直到暮然回首時才幡然體悟,原來過去種種對情愛、金錢和權力等的追逐,都是虛無,更是人性的桎梏,而真正能掌握生命意義的只有自己。

       毛姆少時失怙的灰暗童年、病痛虛弱的身體和其對俗世情愛等的苦苦追求,都讓他走過荒謬、不堪、愚蠢和醜陋的歲月(歐宗智,2011)。對於人性的「控訴」,毛姆也類似法國歌劇家古諾(Charles-François Gounod, 1818-1893)之《浮士德》(Faust),或存在主義描述的自我疏離和人生荒謬。其內涵均同樣敘說著人性中的「缺陷」,也指出人類欲超悅此人性缺陷的不容易,因為人若欲超脫此等人性缺失,其首要之務就得先認清自己,尤其必須能覺知自我內在受外在文化和社會規範的荒謬,以及人受貪婪和物欲牢籠宰制而難以掙脫的心理現實。一言以蔽之,人必須能找到真正的自我,才能活出自我,免於受外在物性與內在慾望之綑綁,如此也方是自我解救的良方。

       情愛、生命和金錢均具有誘惑人類心性的本質,也均可能「迷惑」應該是純真的人性,消蝕人類理性中的自由意志。情愛到底是人生的良藥?抑或是毒藥?不同生命的個人應有其對情愛的不同解讀,或禮讚歌頌,或悲情哀嚎,或緬懷無奈,或搥胸頓足、咬牙切齒、憤恨填膺或採取報復等不一而足。然而這些都非真正的人性本質,更非人生應然的樣貌。人應該可以活得更有尊嚴,更有自我,也更能承擔和付出。

       質言之,人生的酸甜苦辣都可能存在辯證性的發展,因此,情愛、友誼等既是人生的助力,那就極可能也會是人生所以不自由、不快樂、貪婪和痛苦的源頭。惟該源頭何時或於何種狀況下會成為個人向前邁進的阻礙,則乃時也、命也、運也矣,難以預測。或許人生的「滄桑」猶如貝多芬《命運交響曲》最後樂章所道出的「絕望即希望」的真理(鄧鴻樹,2017a)。

       人不到窮困潦倒的最後一刻,是難以展現真正的智慧,而此等執著卻也讓人類的生命充滿苦痛、矛盾、不安與恐懼等悲情的孤獨與失落,而毛姆欲警告人類的其實就是此等無知之悲。由《人性枷鎖》可以悟出,對於情愛,人類不可寄予厚望,也別誤以為理性均可因應,或許人類只有等到傷痛或傷害達到極致時,方可能產生妥適處理與面對的智慧。總之,人的一生勢必經歷出生、工作、結婚、生子與死亡。生命本身原本並無任何意義,生命之所以具有意義,乃因為人自己所為。簡言之,人生的意義是個人賦予的,而不是外在的社會規範、俗世的物欲和人性的種種貪婪所能成就者。

       臺灣的民主政治在開發中國家也稱得上是相對發展較為快速者,就政治權力言之,「西瓜效應」或稱「衣尾效應」(coattail effect)(公民新聞,nd.),乃指選民對於政治候選人因為服膺於從眾的心理和社會因素去選擇所欲支持的候選人,而非依賴理性的分析,尤其當個人的政治「喜好」不夠堅定時,選民更經常會視「時局」和媒體所呈現的風向球作為投票的參照,選擇支持勝算較大的候選人。臺灣的社會稱此等受到社會「趨勢」影響,並以當選可能性較高之候選人,作為其支持與否的依據。此等「隨風向起舞」的現象,猶如切西瓜時,選擇對自己較為有利之面積較大的一半,故臺灣社會稱此等「偎大邊」的選民心態為「西瓜效應」。西瓜效應的意義其實就是西方社會所稱之「衣尾效應」(Dictionary.com, nd.)。

       有鑑於此等西瓜效應或衣尾效應的人性「盲區」和「從眾行為」,臺灣的選舉活動也常運用此等效應,如藉助媒體的力量大肆渲染,甚至開出「賭盤」以拉高選情和候選人當選趨勢,各黨派會推舉出一位具有群眾魅力的領導者,以「母雞帶小雞」的方式,帶領同政黨的其他候選人進行競選拉漂活動,期望透過選民的衣尾效應或西瓜效應,以獲得選票。此等西瓜效應和衣尾效應的行徑和人性弱點,均顯示人類理性之不足,以及蘇格拉底(Socrates,前470年-前399年)所呼籲的「知汝無知」,這是件多麼不容易的事。

       西瓜效應和衣尾效應的旨趣和對結果的期望亦如毛姆在《總結》一書所稱:「我們不是靠自己的苦難學習退場,而是靠別人的苦難去學習」(We learn resignation not by our own suffering, but by the suffering of others.)(Maugham, 1977:64),隱喻人生磨難的「結束」常常不是靠自己經歷過的苦難所習得的智慧,而是靠著他人的付出所習得的,而且當他人付出或遭受的苦難折磨,卻又常常是因為自己所致,然而當他人在承受苦痛之際,自己卻躲在他人燕尾服的衣尾後,分享其備嚐艱辛後的「甜美果實」。此等只問收穫不問耕耘的舉止,實乃人性不易拋擲的劣根性,只是人類常常不以為意,不勇於承認和面對。

       人生中的苦難與成長歷程中的退場,可以說都屬於某種形式的「總結」。政治如此,事業如此,情愛如此,人生亦如此。惟此種苦難的結束並非個體從自身失敗經驗的創傷中走出來,反之,經常都是基於看到他人歷經的苦痛後,對荒誕現象或行徑的「清醒」及因此所產生的「信念」,衍申出的轉變。事實上,社會是個系統的群體組織,因此,他人的痛苦或磨難亦非他人的事,乃經常和那些與自己有「臍帶」關連的社會關係人之間所形成之有形或隱形的連帶關係,此連帶關係人大多是個人成長歷程中能影響自己,卻也是最容易被自己「牽累」的人。簡言之,這些連帶關係人經常是和自己關係最密切的人,所以個人的苦難也將是這些連帶關係人承受的痛苦和折磨,基於這些連帶關係人所承受的人生痛苦、不堪、無奈、無聊、悵惘和傷害,讓每個人從這些他人的親身經歷中,懂得了如何退場,如何放下,以因應或降低苦難的折磨和傷害的深度。此無論在毛姆的《人性枷鎖》或《總結》書中均可看到此等省思人性劣根和惡行的足跡。

       毛姆運用哲學、藝術與宗教等觀點,探討人生的一切究竟有何意義?──一個勇於選擇的人,在其失落之後,反而更能感受到生命的喜悅;若人於落魄之時仍能堅強以對,則其人生終將會找到其於漉漉人生中真正欲追求的答案──成為一個生而自由的人。人之所以與其他動植物不同之處在於人類有思想和行動的自由,自由乃來自人類的自由意志,而自由意志是一個人所以對於自我生活、社會生活及人與自然間承擔責任的要件,因此,所有的傳統、社會規範與習俗等規約都只是個人行為的參照,而非禁錮人行為與思想的監獄,而真正指導個人行為的其實是自由意志。就此言之,人的本質應展現於勇於承擔行為責任。此觀點雖非毛姆作品直接強調的重點,卻是毛姆作品中所刻意凸顯的低劣人性和短視人生所欠缺者。此也是毛姆試圖透過描述其經驗中的事件,點出人類太自私、過於物欲,又苦悶、又壓抑的現象,期能提醒世人找回真正的自我。

       若人類的生活能如毛姆作品風格,簡潔、清晰與和諧,則人生也將會更寧靜清明且淡定、有意義。若欲人類的生活有所改善,生活品質有所提升,心靈世界能清靜,則放下自私、降低物欲,乃人類反璞歸真的關鍵修為,也唯有去除物慾和私欲,人類社會方能觸動純淨的心靈,維繫具美感的生活。

       除了《人性枷鎖》和《總結》外,毛姆於1919年出版的《月亮與六個便士》(The  moon  and  the  sixpence)、1944年出版的《剃刀邊緣》(The razor’s edge)均帶有諷世和警世意涵。《月亮與六個便士》既簡單卻深刻地描繪世人的貪婪和低俗,書中描述世人寧可聚精會神地撿實地上的六便士,卻放著天上皎潔的明月不顧,無心欣賞美景,皆只因眼中看見的「小錢」。《月亮與六個便士》描述的內涵,據聞也是法國印象派畫家高更(Eugène Henri Paul Gauguin, 1848-1903)的原型,是毛姆周遊南海群島時無意間接觸高更作品後的作品(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2017);至於《剃刀邊緣》則是毛姆最後的一部鉅著,描寫一個人追求內在和平的心路歷程。

       毛姆(W. Somerset Maugham,1874-1965)於1874年1月25日誕生,因為當時其父為英國駐法國大使館的法律顧問,故毛姆自出生至10歲父親去世前,均居住於法國;53歲以後至其與世長辭的一大段時間,毛姆也都定居在法國,因此他剛回英國時,幾乎不會說英語(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 2017)。但是,英、法兩個國家的文化對毛姆應該都有或多或少的影響,其個性中展現的自由和作品的文風,也呈現兼融英國和法國的文化特色。簡言之,從毛姆的作品中可以感受到他具有英國紳士的理性分析,也有法國紳士的解放與浪漫。

       毛姆曾於英國坎特伯里(Canterbury)的國王學校就讀,並在德國海德堡大學(Ruprecht-Karls-Universität Heidelberg)鑽研醫學,畢業後也成為倫敦合格的外科醫師。但是毛姆志不在行醫,他23歲起即開始其《人性枷鎖》之長篇小說的寫作(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 2017)。毛姆寫下此書,等於寫下其黑暗童年的生活景象和身心狀態。他的一生多采多姿,也多有磨難,曾擔任過醫生,又是著名的小說家,其小說數度被拍成電影,劇作搬上銀幕更不在話下。

       一次大戰期間,毛姆曾被派任赴有「俄羅斯的北方威尼斯」之稱的聖彼得堡(St. Peterburg),從事情報工作。如前所述,該段情報人員的工作經驗,成就了毛姆另一部其以親身經歷為故事主軸的寫實諜報小說—1928年出版的《阿申頓》(Ashenden)間諜小說集。其一生共創作21部長篇小說,150部短篇小說,32部劇作(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 2017)。

       雖然罹患口吃的毛病,又是家中的老么,有三位哥哥,毛姆8歲時母親去世, 10歲時,父親也繼之離世,此後,他便寄居其當時擔任神父的亨利叔父家,毛姆寄人籬下的人生從此開始(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 2017)。如前所述,這段身體有毛病又寄人籬下的日子,頗似其長篇小說《人性枷鎖》中先天跛腳的主角—菲利普(Philip Carey)的不幸遭遇,讀者閱讀該小說時,容易感受到菲利普的怪異個性、身體殘疾和一生不斷奮鬥等故事,其實都是毛姆刻畫自身經驗的印記(鄧鴻樹,2017b;陳步昇譯,2017),因為只有掙脫「人性的枷鎖」,才能讓自己從前所承受的罷凌、欺虐、背叛和失敗中超脫出來。毛姆的一生也顯見致力於從不快樂的過去解放出來。該小說雖然於其23歲即撰寫初稿,卻至毛姆41歲時方完成出版,並3次被搬上大螢幕,該故事雖然不像他1919年出版的《月亮與六個便士》(The  moon  and  the  six pence)那麼輕鬆詼諧,但自傳體的小說也讓讀者更能一幕幕的感受作者對其人生執著追求真理、情慾和美感,其實早應該逃出此牢籠,畢竟,這些都不是個人自己本質之所在,因此也毫無意義(陳步昇譯,2017)。然而世人又有多少人能看清被禁錮於泥淖中無以自拔的行為實是荒誕不稽,更不值得留戀。

       毛姆毫不忌諱地針描述當時社會的反道德現象,也帶有反烏托邦思想的色彩:反烏托邦和反道德現象的揭發旨在告訴世人,沒有人可以被完全擊垮,也沒有人可以完全不顧及他人的感受或生死,但是,社會也不是一蹴即可完美,人心和人性也非一宿可以至善,因此,西瓜效應和衣尾效應非長久之計,總活在他人的羽翼下也非智舉。真正有尊嚴、有意義的人生應該是:有問題,自己解決;有苦難,自己面對;有折磨,自己掙脫......只有勇於承擔,方式掙脫人性醜陋導致之傷害。人生苦短,只有把握祝自己的方向,並一心向善,發揮批判性思考的力量,分清楚正確與荒謬,看明白真實與虛幻,在依賴他人的同時,也需要不斷強化自己,並適時付出,美好生活和至善社會的工程才能點滴完成。當然,完成此完美社會工程的首要之務就是每個人都需要自我理解,時時自我反省,並在成就自己之際,也能關愛他人,如此才是真正的自我實現,亦方能有尊嚴的活出自己。人生的苦難、懊悔、失落和不堪,毛姆都幫我們先嚐過了,活在二十一世紀的我們,又如何能夠不堅強、不自重、不自愛,專注地為自己的人生努力奮鬥,並為社會奉獻一己的光和熱!


參考文獻

公民新聞(nd.)。 西瓜效應vs. 鐘擺效應。取自https://www.peopo.org/news/12685

陳步昇(譯)(2017)。W. S. Maugham著。人性的枷鎖(電子書)(Of human
       bondage)。取自http://reading.udn.com/v2/bookDesc.do?id=120896 (The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15)

鄧鴻樹(2017a)。人類太自私,拒絕承認人生本無意義—《人性枷鎖》。取自
       https://sobooks.tw/maugham_of_human_bondage/

鄧鴻樹(2017b)。毛姆《人性枷鎖》導讀:絕望就是希望,就像貝多芬《命運
       交響曲》。取自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85125

歐宗智(2011)。深刻的人生觀照與啟示—談毛姆《人性枷鎖》。取自
       http://blog.udn.com/ccpou/5649134

Dictionary.com (nd.). Coattail effect. Retrieved from
       http://www.dictionary.com/browse/coattail-effect

Maugham, W. S. (1977). The summing up(2nd ed). New York, NY: Arno.

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2017). W. Somerset Maugham. Retrieved from
       https://en.wikipedia.org/wiki/W._Somerset_Maugh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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