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學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與輔導學系講座教授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社會情緒教育與發展研究中心主任
吳怡萱/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幼兒與家庭科學學系助理教授
蔡孟寧/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與輔導學系博士後研究員
社會情緒學習(SEL)強調協助學生發展自我覺察、情緒調節與人際互動能力,而推動校園SEL必須從教師開始。教師不僅是教學者,更是學習示範與心理支持者,教師先學會照顧自己的情緒與壓力,才能在教學現場真正實踐SEL的精神。本文先介紹SEL的核心理念,並分享研究團隊發展的「BEST ME師資培育方案」,如何融合正向心理、正念與文化適切的設計,幫助教師提升幸福感與認同,並進一步說明如何透過系統合作推動校園SEL,為校園SEL建立穩固的基礎。
近年來,隨著學生心理壓力、行為問題日益嚴重,教師承受教學任務繁重、多元角色期待與高強度情緒勞動的挑戰,使教師心理健康問題備受關注。尤其在後疫情時代,師生關係與校園氛圍的重建更顯迫切。面對教育現場的挑戰,國際教育改革亦開始強調「社會情緒學習」(Social and Emotional Learning, SEL),並將其納入素養教育的核心(Oberle & Schonert-Reichl, 2017)。
臺灣近年雖已開始重視社會情緒的培養,並由教育部推動為期五年的SEL中長程計畫(教育部,2025)。然而,相較於國外已有完整課綱,臺灣的課程設計仍處於起步階段,普遍缺乏系統化、在地化的教師SEL培訓,顯示如何落實到教師專業培力與課程實踐,仍是關鍵挑戰(吳怡萱,2024;林秀玲,2022)。
由於教師不僅是學生學習的示範者,更是重要的支持來源,唯有教師能照顧好自己,才能真正落實SEL的精神。因此推動SEL的第一步,應該從教師自身的心理健康與社會情緒素養(Social and Emotional Competence, SEC)培養開始。
一、從教師出發的必要性
SEL是一種幫助個體發展「社會情緒素養」的教育途徑,社會情緒素養是指個體在日常生活中,對情緒、社交及社會環境所展現的態度、知識與技能,包括自我覺察、情緒管理、動機與需求的辨識、對他人的同理心,以及社交技巧等(CASEL, 2020;Mahoney et al., 2021)。而SEL強調透過學習培養自我覺察、自我管理、社會覺察、人際技巧與負責任的決定等核心能力,以幫助學生在面對壓力、人際衝突與挑戰時,做出適切且有建設性的反應,也能促進學業表現與心理健康(Durlak et al., 2011; Taylor et al., 2017)。
在臺灣的研究中,也逐漸累積對SEL在不同教育階段應用的證據。例如,吳怡萱等人(2025)透過實驗設計發現,SEL方案能有效提升幼兒的親社會行為並減少問題行為;陳學志(2024,2025)則分別提出SEL的核心內涵與原則,並進一步說明SEL如何從個人的情緒覺察與自我成長,逐步延伸至教師專業的教學賦能,凸顯SEL並非僅停留於理念倡議,而是能落實為教育現場可操作的實踐歷程。
根據美國CASEL(Collaborative for Academic, Social, and Emotional Learning)組織提出的架構,SEL不僅僅是課堂上的知識傳授,更是一種持續的行為與態度的培養,並透過學校文化、活動體驗和日常實踐得以深化。但這些能力無法單靠知識傳授,而是需要透過成人的身教來示範與引導。因此,教師的社會情緒素養不僅是自身幸福的基礎,也是學生學習的重要資源。研究顯示,具備良好SEL能力的教師,能夠營造溫暖、支持性的班級氛圍,進一步促進學生的學習動機、心理韌性與幸福感。相對地,若教師長期處於壓力與倦怠之中,難以有效調節情緒,則容易對學生造成負面影響,班級氣氛也容易變得緊張,學生出現更多行為問題的風險也隨之增加(Ibarra, 2022; Jennings & Greenberg, 2009)。因此,落實SEL的關鍵在於先幫助教師學會覺察與調節自己的情緒,累積心理資源,進而有力量帶領學生。
二、如何讓教師幸福?BEST ME案例分享
為回應教育現場對教師SEL培訓的需求,臺師大的研究團隊近年研發並推動「BEST ME師資培育方案」。此方案歷時六週共15至18小時,涵蓋「大腦、情緒、優勢、自我照顧、意義、教育」六大主題,融入SEL核心理念、正向心理學、情緒覺察、正念及文化適切性的設計。先幫助教師理解大腦與情緒的運作,再透過優勢與自我照顧強化心理資源,進一步引導其重拾教育使命,並將所學落實於教學現場。每個單元除知識講授外,亦融入體驗活動與引導練習(如正念練習、優勢分享、自我照顧行動計畫),讓教師在做中學,並透過彼此示範深化學習。
團隊採用兩階段研究進行課程成效評估(Wu et al., 2025),第一階段採準實驗設計,招募130位教師,分為實體參與組(38人)、線上同步組(40人)與等候控制組(52人),以前後測比較幸福感(心理、社會、情緒)、負向情緒(憂鬱、焦慮、壓力)、情緒勞動策略(表面表現、真誠表達、深層表現)及個人資源(自我慈悲、自我效能)。其中,自我慈悲(Self-compassion)意指對自身的關懷與理解,包含善待自己、將挫折視為共同經驗,以及在負面情境下保持正念(Neff, 2011)。
結果顯示,實體與線上組在幸福感、自我慈悲及真誠表達方面均顯著提升;其中實體組在降低壓力、憂鬱與焦慮的效果更為明顯,且在促進社會幸福感與減少憂鬱方面優於線上組,但兩種形式均能有效減壓並增進自我慈悲。
第二階段則透過「種子教師培訓」模式,邀請22位完成BEST ME計畫並自願進一步培訓的教師,接受兩天的種子師資訓練。在第二階段的種子教師培訓中,更強調教學演練與同儕示範,透過帶領小單元並接受回饋,培養教師將所學實際轉化為身教引導的能力。結果顯示,參加者的SEL認同感顯著提高,對方案的知識掌握與帶領技巧也有中等到大幅度的進步,展現出在校內推動SEL的潛力。
整體而言,研究結果顯示BEST ME方案能有效幫助教師提升心理健康、紓解情緒壓力,強化作為SEL示範者的自信與能力,並透過種子教師培訓逐步建立可擴散、可持續的推動基礎。此研究成果除了已發表在SEL領域的國際期刊《Social and Emotional Learning: Research, Practice, and Policy》之外,也獲得CASEL的推薦肯定,展現其在培育教師專業發展的藍圖中具有廣泛的應用前景。
三、從個人到系統:打造SEL校園文化
教師的幸福是推動校園SEL的起點,但唯有建立系統合作才能讓SEL真正落實到每一位學習者身上。SEL本身就是一種強調合作、共創的教育理念,需要從班級、學校、家庭到社區共同參與,形成完整的支持網絡。根據Jones與Bouffard(2012)提出的「系統合作觀」,SEL的實踐不應侷限於課堂,而是需要融入學校的整體文化,透過各層面的協作營造一致性的價值與環境,讓孩子的社會情緒發展有充足的養分。據此團隊歸納班級、學校、家庭與社區四層面的實踐建議(見表1),從課堂經營、校園文化、親子互動到社區資源相互呼應,建構多層次的支持網絡推動SEL持續落實。
表1
SEL系統合作觀的實際建議

資料來源:作者自行彙整
以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教育研究與創新中心」與新北市教育局合作發布的《社會情緒學習系統性實施指引》(2024)為例,雙方共同開設一系列教師增能工作坊與區域研習,協助教師將SEL理念融入課程與班級經營;並透過在地化的教育方案,建立跨校分享與實作平台,推動SEL在不同學校的落實(紀馥安等人,2024)。這些作為有效提升了教師專業能量,也讓SEL不僅停留於校園,更逐步擴展到家庭與社區,形成多層次支持網絡。
從系統合作的觀點,可以發現SEL的精神並不僅止於個體的自我照顧,更強調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與合作。基於此理念,研究團隊在BEST ME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BEST US和BEST SYSTEM課程,期望將「自我」的幸福拓展至「彼此」的共好,形塑更具支持性的校園文化。
相較於聚焦個人內在歷程的BEST ME,BEST US以人際互動與合作為核心,課程架構涵蓋Belonging(歸屬)、Environment(環境)、Sense(感知)、Trust(信任)、Understanding(理解)與Support(支持),強調從歸屬感與環境的營造出發,逐步建立覺察、信任、理解與支持,進而形成正向的專業社群氛圍。BEST SYSTEM則強調組織文化與系統層面的合作策略,聚焦建立校內外協力機制,促進政策、資源、文化的連結與落實。透過這三項方案的相互呼應,從個人到人際到系統,構築出全人教育的SEL生態。因此,SEL不應被視為額外任務,而是推動教育發展不可或缺的基礎能力。唯有具備良好的社會與情緒素養,教師與學生才能在多元教育議題中展現合作、調適與責任決策,確保各項發展能真正落實。
四、結語
當前教育現場對SEL的期待不斷提高,教師的幸福與心理健康是推動校園SEL成功的重要基礎。BEST ME方案的實作經驗顯示,只要給予教師適切的培訓與支持,他們便能夠先照顧好自己,再照顧每一位孩子,讓幸福在校園中蔓延開來。本團隊以BEST ME為起點,從教師自身做起,推動社會情緒學習邁出踏實的第一步,並持續推進BEST US與BEST SYSTEM的發展,致力於從個人到系統合作,實現更幸福、更具韌性的教育願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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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怡萱、簡嘉怡、黃詩媛、陳學志、黃上睿(2025)。社會情緒學習方案對幼兒親社會行為與問題行為之影響。教育心理學報,56(4),773-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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